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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希光
来源：
发表时间：200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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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中美媒体对北约轰炸中国驻南使馆和中国学生示威的报道
1999年5月8日，北约轰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激起了中国自1989年以来最大规模的学生示威运动，也是“自20世纪60年代文化大革命以来规模最大的排外运动”(Faison, 1999, May 8, p. 8)。在轰炸后的几天内，反美情绪在公众中迅速滋长，尤其是在大学生中间。美国政府称是误炸，但是5月11日北京一家叫零点公司的非政府调查公司对中国3个大城市的居民进行了民意调查，结果表明，被调查者中有90%认为轰炸是蓄意的，80%的人表示不喜欢美国的国际政策，并觉得自己被欺骗和被侮辱。（在美国，杨克勒维奇伙伴调查公司于5月26和27日进行的一项民意测验表明，54%的美国人对中国没有好感，73%的人认为中国对美国进行“温和”或“非常严重”的威胁("The next Cold War?" 1999, p. 38)。)北约对南斯拉夫的战争一开始，大多数中国媒体就直截了当地进行了批评，轰炸驻南使馆这一事件强化了中国人民对北约的反对态度，并证实中国在这场战争中所持的反对立场是正确的。中美关系“面临着自20年前两国关系正常化以来最严峻的危机”（(Pomfret, 1999, p. A 1)。
中美两国媒体对这一事件都进行了连篇累牍的报道，而两国的新闻构架截然不同。在中国媒体的报道中，美国的形象是自1972年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正常化以来最为糟糕的，中国媒体聚焦于受害家属的悲痛欲绝、三位遇害记者的惨状以及人们对于死者的哀悼。遇害记者的文章和日记以显著的版面登出，登有这些文章的报纸立刻变得非常畅销。
而美国媒体则紧扣中国大学生的抗议活动大做文章。这些学生虽然在亲西方的改革年代中长大，这次却表现出了强烈的反美反北约情绪，因此美国媒体断言学生抗议是受了中国政府的唆使和媒体的煽动。这是近年来两国媒体第一次如此公开而又尖锐地互相攻击。
如果我们将有关中国使馆被炸的报道放进科索沃危机的大背景中加以考察的话，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两国媒体和民意会如此大相径庭。
从北约对南斯拉夫的空袭一开始，中美两国政府就持完全不同的立场。按照北约和美国的观点，空袭的目的是阻止南斯拉夫的种族清洗政策，所以是一场人道主义的战争；而中国认为，科索沃问题属于南斯拉夫内政，其主权和领土完整应该得到完全的尊重。北约的空袭是对主权国家的军事干涉。中国相信北约潜在的目的是通过武力在该地区扩大利益施加影响。既然“中国首要的外交原则是主权和领土完整” (Stone, 1994, p. 43)，它必然担心 北约干涉南斯拉夫将会为干涉西藏甚至可能台湾问题提供先例(Becker, 1999, p.17)，因此中国反对北约对南斯拉夫的空袭。
与此同时，中美两国的媒体对战争的立场与各自的政府保持一致。美国媒体宣称，南斯拉夫联盟杀害了成百上千的阿族人，并使他们无家可归，因此发动科索沃战争是为了避免人道主义灾难。美国媒体强调种族灭绝的惨剧，谴责米洛舍维奇的野蛮行径。而中国媒体则称北约的空袭给包括科索沃人在内的无数的人带来不幸，使他们流离失所。中国媒体更侧重于报道战火中塞尔维亚人的惨状，而不是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人。
因此，中美两国媒体关于科索沃危机报道的新闻构架是完全不同的。美国媒体的新闻报道将北约的空袭构架为避免人道主义灾难的正义之举；中国媒体的新闻构架则是：北约制造不幸，勇敢的南斯拉夫人民顽强地面对西方武力的入侵。这种构架使中国人民回想起100年前中国是如何遭受西方列强侵略的(Han, 1999)。
南斯拉夫问题上的分歧加剧了中美两国原本因贸易和间谍案而产生的摩擦。美国在中国进入WTO问题上设置障碍，并指控中国科学家从美国偷窃核技术秘密，使中国倍受挫折和羞辱，而轰炸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挫折感。
在这种背景下，轰炸中国驻南使馆严重恶化了中美关系，而国家利益成了两国媒体新闻报道的基石。
这篇论文分析了中国驻南使馆被炸事件的相关报道以及国家利益与新闻构架之间的关系。
研究方法
我们采用构架分析法，是因为它有助于显示新闻报道是如何通过措辞来达到报道目的的。构架这一概念是由高夫曼（1974）提出的，用以阐述人们如何理解每天生活中发生的事件。高夫曼认为，人们在不知不觉中监控着社会环境，以便根据周围环境的变化来调整自己的期望和行为。就新闻报道而言，理解构架有助于揭示其中包含着的、加以强调的元素。新闻构架帮助记者按照现行主流论调来撰写报道，同时塑造读者对事实的理解(Tuchman, 1978; Gitlin, 1980)。举例来说，高夫曼（1979）曾经论述过，那些靠女人摆出诱人姿态来吸引男人注意的广告是怎样在无形中加强了对女性的社会歧视。对媒体来说，新闻构架通常设置一种主导的或首选的阅读，虽然读者也可能从相反的角度来理解(Morley, 1980)。
卡普勒和詹姆斯（1997）论述道：“新闻构架就是新闻报道中修辞和写作风格的选择，这种选择能够改变(读者)对主题的理解。”但构架分析有定量和定性两个方面，也正是这两个方面的结合区分了构架分析和内容分析。
前苏联曾击落韩国航空公司一架客机导致296人丧生，美国曾经击落一架伊朗客机，致使290人遇难，恩特曼（1991）采用构架分析对这两个事故的报道进行了研究，他在除了进行文本分析之外,他还对两个事故报道的时间长短、报道篇幅、数目进行了定量比较。同样，加亚卡（2000）运用一系列定量和定性的变量对《纽约时报》关于1996年印度和以色列大选的报道进行了构架分析，其中定量的变量包括报道持续时间，报道数目、专栏尺寸、标题大小、版面布置、新闻来源和相关的插图。
恩特曼（1991）发现，美国媒体在韩国航空公司事故的报道中称苏联是蓄意的,应受道义谴责的，而在伊朗客机事故的报道中则将悲剧归咎于高科技装备的失误。正如恩特曼论述的，媒体通过突出某一方面、削弱其他方面来构架新闻，从而将读者的注意力导向被突出的部分，“构架的要素是可调大小的---夸大或缩小所描述事实的元素从而使其突出或不突出。”(p. 9)
甘斯认为，“媒体构架是认识、阐释、陈述的一种持久稳固的方式，也是挑选、强调和剔除的依据，通过构架，符号操作者只需例行公事式地组织符号，无论是语言的还是视觉的。”与构架分析法相比，“内容分析法不能充分展示语言和视觉讯息的微妙和细微差别。只有贴近地、挑剔地逐一考察语言和视觉文本，才能使微妙、隐蔽的讯息一目了然” (Abhik, 1996, p. 318)。因此，为了显示这一微妙之处，新闻构架要求作者做出关键性的决定：新闻报道中的众多要素到底哪些是重大的、需要加以突出的。
我们选择了两份中国报纸：《人民日报》和《北京青年报》，两份美国报纸：《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作为研究样本。《人民日报》是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官方报纸，传达政府的声音。它拥有200万订户，在中国发行量是最大的。《北京青年报》被认为是最受欢迎的一家商业性报纸，比《人民日报》更具可读性、更吸引读者，它在城市青年尤其是大学生中间很畅销。
《纽约时报》每天的发行量为100万份左右，被认为是美国最权威的报纸，通常为其他的美国报纸设置舆论议程。《华盛顿邮报》同样是美国报纸中的精英，拥有政治圈中尤其是华盛顿特区的大量读者。
构架分析共包括以下要素：报道主题、关键词、图表和新闻来源。研究时段为5月8日至15日，即轰炸中国驻南使馆后的一个星期内。
构架分析
对这四份报纸的分析首先从数据搜集开始(见表1-12)。正象保雷（1991）所指出的，定性研究从来少不了数据，关键是选择什么样的数据来分析。每一份报纸的新闻报道都体现着潜在的国家意志。报纸表达的讯息不光只是通过文字表述，还和版面位置、标题、图片形成的综合体密切相关。我们首先考察的是新闻中的主题设置。
1．主题
通过比较《人民日报》、《北京青年报》、《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的报道主题，两个国家的报纸所采用的不同的新闻构架就凸现出来。
《人民日报》和《北京青年报》的主题有：
o 非北约国家对于轰炸的反应（《人民日报》中占38%，《北京青年报》中占10.5%）；
o 中国社会团体抗议轰炸中国使馆（分别为23%和12%）；
o 中国政府领导人对轰炸的反应（17%和13 .5%）；
o 学生和群众抗议（3.9%和18.8%）；
《纽约时报》和华盛顿时报的报道主题有：
o 美国政府和北约的解释（纽约时报中占32.5%，华盛顿邮报中占25.6%）；
o 中国抗议者攻击美国驻华大使馆和领事馆，美国外交人员被当作人质围困（分别是25% 和20.5%）；
o 中国政府对于轰炸的反应（15%和12.8%）；
中国断定是故意轰炸，美国分辩说是误炸，这垫定了两国权威报纸的报道基调，并由此分别建立起各自的新闻构架，通过精选事实来支撑各自的构架。由于《人民日报》是中国共产党的喉舌，因此要与政府的立场保持一致，头版头条大多数是关于中国政府的声明如对美国四项严正要求，中国领导人的日常活动及讲话如江泽民主席会见俄罗斯特使、德国总理、哥伦比亚总统以及与克林顿总统通电话等。此外，《人民日报》也大量报道了社会团体包括记协、妇联等对政府声明的支持。另外，还集中报道了国际社会对遇害的三位记者的同情。
《北京青年报》几乎每天都用超过１０个版的版面来报道轰炸和抗议，虽然北青报也称轰炸是故意的并坚决地支持政府立场，但是对中国政府和领导人的报道相对少，而更多地报道富有人情味的新闻，包括学生的抗议、对死者的哀悼和被害者亲属的悲痛，比如，北青报上刊登了遇害记者朱颖父亲朱福来给克林顿的一封信。
在有关学生抗议的报道中，两份报纸都侧重于报道他们的爱国热情， 而非破坏性行为，比如用石头砸美国使馆和领事馆，根本未曾提及。
事实上，５月１１日以后，报纸对于学生抗议的报道重心有所转移，政府引导公众情绪趋于平和，报纸号召学生和工人们将悲愤化做努力工作和学习的动力，以建设一个更强大的中国，而不是去示威游行。美国和北约的道歉于５月１１日刊登，报纸称美国和欧洲在华企业贸易照常，对于在华外国投资者也没有任何风险。这一切表明，中国政府希望控制住局势。
纵观这两份报纸报道的前前后后，中国以无辜受害者的形象出现，而北约和美国则是凶手。《人民日报》和北青报正面报道了学生、牺牲的记者及其同事、家人以及中国的领导人，而对美国和北约则作了负面报道。
但是在《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的头版，最有新闻价值的是中国学生用石头砸美国使馆，而不是中国驻南使馆的被炸和中国记者的遇害。被围困的美国驻华大使透过打碎的窗户往外看，这幅图景成了中国在面对战争中一场意外事故时失去理智的标志，而对被害的中国记者和受重伤的中国外交官轻描淡写。
无论《纽约时报》还是《华盛顿邮报》都指责中国政府唆使抗议，操纵民意。自从
１９８９年那场政治风波以来，这是西方媒体第一次对学生抗议进行反面报道。此外，纽约时报还用大量篇幅报道美国政府和北约的声明和观点，详细报道了美国政府和五角大楼关于轰炸的解释，起先声称轰炸中国使馆是“混淆打击目标”，随后又称轰炸应归咎于“一张过期的地图”。
《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都认为，在过去六个月中，两国就人权、军备、间谍案、核武器扩散和ＷＴＯ争论不休，中国使馆的被炸使脆弱的中美关系进一步恶化。
在新闻和外交政策两者的关系上，科恩（１９６３）认为，“新闻对公众的应负的职责不仅仅局限于如实中立地报道事实，还包括积极地决定需要哪些事实、有多少这样的事实能够影响人们的判断，从而进行‘适当’的引导” (p. 24)，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两家报纸对轰炸和游行事件作出道德评价的出发点是国家的利益。
2.关键词和基调
恩特曼（1993）说，“文本的构架是通过使用或拒绝使用某些关键词、常用语、固定的形象、信息源和句子，通过某些事实和判断的聚合来强化主题”（P52）。因此，一国的新闻媒体在表达其意见和表现敌国形象时，是通过使用某些关键词和用语来实现的。通过观察这些关键词和它们的社会心理内涵，我们就能够判断这些新闻是如何构架的。
1) 用于描述北约轰炸中国大使馆的关键词和基调
中国媒体认为轰炸中国使馆是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威吓、羞辱和试探中国的行为，《人民日报》和北青报都称轰炸是蓄意的，谴责美国和北约是侵略性的军事集团，并要其为“野蛮”行径负责。《人民日报》的一个大标题称北约为“制造人道主义灾难的罪魁祸首”。在这两家报纸上，北约对中国使馆的轰炸被称作是“野蛮行径”、“暴行”和“罪恶行径”。
5月11日《人民日报》的一篇报道引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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