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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塞外古城的新闻作业

作者:李希光     来源:北京青年报     发表时间:2006-03-03     浏览次数:    字号:    
内容摘要   约稿思路———   培养学生具备一双敏锐的新闻眼,善于在普通人的身上发现新闻故事。
  

■本期临时主编 李希光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常务副院长、清华大学国际传播研究中心主任。近期著作:《转型中的新闻学》、《软力量与全球传播》、《艾滋病媒体读本》等。近年获奖:宝钢教育奖(2005)、国家精品课奖(2004)、全国十大教育英才(2004)、国务院特别津贴奖(2004)、清华大学学术新人奖(2003)、清华大学优秀教学奖(2001)、清华大学良师益友奖(2000)。

组稿手记

  ◎李希光

  去年,我带着50多名学生到延庆山区、古长城脚下的柳沟村上了一星期的新闻课。柳沟在明代是军事重镇,因整个村寨三面环山,形似凤凰,因此又称凤凰城。在学生的笔下,这里每个人都是一本小说,每个人的人生经历、人生片断成了充满人性味的故事。

  新闻学教育是在真实的世界里寻找和发现新闻主题,发现戏剧性的故事、有人性的细节。新闻学教育不是培养专门窥探隐私、挖掘丑闻、绯闻的秘密警察,而是培养充满了人文关怀的、有敏锐的新闻眼、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的记者,不是追求一夜风流的轰动效应,是教学生在普通人的身上发现故事、寻找新闻。

  在过去六年里,我利用寒暑假和国庆、五一长假,把新闻采访写作课和新生研讨课———走在路上的叙事艺术先后搬到河西走廊上的丝绸古道、楼兰古城、内蒙古额尔济纳黑水成、太行山上、北京胡同、红军长征路上、内蒙古科尔沁草原、黄土高原上的得胜堡、塞北的凤凰城、珍宝岛和北大荒。清华大篷车新闻课堂满载着学生到人生的大道上采访实践,在路上,学生们把抽象的新闻理论变成发现新闻故事的方法和讲述故事的能力。这里选取了三名学生在凤凰城的作业,并加以点评。

夫妇守山人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本科生 王静文

夜色笼罩着白脖山上一座红顶白墙的房子,屋里的温度计指示着零度。孟伶财和儿子睡在床的一头,妻子带着女儿睡在另一头。四个人脚挨着脚贴在一起,把被窝焐得热热的。屋顶的瓦楞铁被夜风吹着,发出呜呜的声音,回荡在屋里,像狼或者狐狸的叫声。
四个人睡的床是很普通的木质双人床,宽不过1米5,和村里各家各户的床一样,但海拔却比这些床高了200多米。

  ■在山头上安的家

  床被抬上山的那天,孟伶财夫妇也一同住上了山。

  孟氏夫妇是延庆县柳沟村仅有的、居住在山上的护林员,负责看守村里近4000亩的林地,用孟伶财的话说就是:“你从这山上能看到的地方就都是你的。”一旦发现林子里有冒烟或是着火的情况,他们就要用对讲机联系山下的巡逻员,组织人力扑救。

  为了能够及时发现情况,观察哨建在了村西最高的白脖山山头,距地面有200多米。

  按照规定,哨里必须24小时有人留守,孟伶财夫妇至少有一个人要住在山上。为了互相照顾,他们打一开始就决定“在这儿安家”。于是,18平方米的房子被分成了两间,一间用来住人并放置监控、联络设备,另一间作为厨房,锅碗瓢盆都从山下的家里背上来。

  山上不通水,也没有粮食,孟伶财几乎每天都要下山取水。一共8个桶,每个桶可以装将近1.9升水。天气好又有空时,他会跑两趟。这样第二天就可以背一袋50斤的米或者面上去,够吃一个月的。

  房子里没有厕所,山头上也没有。孟伶财曾经用石棉瓦盖过几次,都因为山风太大,被吹倒了。

  “风最大时有7级,”孟伶财说,“冬天的晚上,屋外能到零下20度,屋里有点暖气,也只有零度。脸盆放在窗边,里面的水都能冻上。”

  三四月份是防火戒严期,他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洗漱完就开始观察情况,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有情况就报告,没情况就看山,单调。”而晚上睡了后又很不踏实,“睡一会儿就醒,醒了就看山,没什么事就接着睡,一个晚上得醒两三次。”

  “压力大,”孟伶财说,“有一点失误,工作就没了。”

  除了担心丢掉工作,孟伶财还担心家里的父母和一对儿女。因为他和妻子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山上,儿女就只能交给老人照看,只有在下山取水、取粮时,才得空和孩子们玩儿会。

  ■回不去的家,过不成的年

  “我想爸爸,也想妈妈,但没法自己上去,因为公路上有车。”孟伶财11岁的女儿说。

  从家里上到山上要走将近2公里的公路,1公里的山路,再翻过一座小山头。山路要转22道弯,宽处有半米,窄处不到30厘米。女孩儿要走一个多小时。

  “爸爸回来取水的时候就能见着了。”女孩儿说。

  其实,她能见到爸爸的机会并不多。爸爸回来时,她已经去上学了,爸爸走时,她还没有回来。“我有时候一个星期也见不到他。”女孩儿皱了皱眉。

  孟伶财夫妇只在山上停电,联络设备不能用时才一块“偷偷”回过家,电路修好后又要拔腿赶回去。农忙时也只能轮流下山帮忙,经常干到太阳下山后再摸着黑上山。

  “谁不想家人一天都聚在一块儿,可咱这工作,一年都不可能聚上。”孟伶财夫妇已经连着两年没有回家过年了,年三十的晚上就在山上煮饺子吃。这时,山下的家里也在吃饺子。吃完后,山上、山下就“跟平时一样”了。

  孟伶财在山上的家里没有电话,也没有手机,唯一的通讯工具就是一部对讲机,连着镇里的林业局和山下的巡逻队。

    ■农村的孩子都皮实

  在山上的这段时间,家里从没有找过他。就连6岁的儿子半夜发烧39度多,也是在他第二天下山取水时才知道的。

  12月的夜,气温不足零度,是63岁的爷爷送孩子去的县医院,打点滴到凌晨4点钟才回来。“俺也着急啊!”孟伶财说,“但是烧退了也就算了,农村的孩子都皮实。”

  孟伶财的儿子还不到上学年龄,“玩”心十足,一个人在家时不是拿狗当马骑就是把猫在地上扔来扔去,偶尔也会乖乖地坐在炕上等姐姐回来陪他玩。玩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最喜欢跟姐姐玩”,因为“爸爸不跟我玩”。

  看到爸爸回家取水,儿子也会闹着要上山,有时在山坡上摔倒了,就一直哭到山顶,抹着眼泪向妈妈要一瓶“露露”喝。女儿上小学五年级,只在学校放假时才跟着父母上山。

  “俩孩子都上山,我们就睡在一张床上。床这头睡俩人,那头睡俩人,脚挨着脚,暖暖和和的,俺就最开心了。”孟伶财弓着身子抹平起皱的床单,把床脚的三五朵紫色的花放到桌上。花是儿子一早才摘的,偶尔还会从中爬出一两只蚂蚁。

  孟伶财和妻子的工资加起来是每月一千元。但妻子只是临时工,在6月到10月非山火多发期就不能做护林员了,只能回家做些家务。全家的收入来源就是孟伶财的500元钱和父亲在大队干活挣的零钱。

  再过一个月,等到妻子该回家时,就是孟伶财这一年里最孤单的日子了。他曾经一个人在山上待了八天,每天就给自己做疙瘩汤喝,煮一锅饭可以吃上三天。

  虽然钱没有以前在首钢做工,在县城纸箱厂工作时挣得多,但是孟伶财仍想继续做下去:“毕竟这是固定职业,固定开支,是公家单位。”他说,“要是能再签个正式合同书就更好了,我就不会担心丢掉工作,可以踏踏实实地挣点钱了!”

  指导老师点评:这篇稿子的最大亮点在开头。文章能否抓住读者,关键在开头。“四个人脚挨着脚贴在一起,把被窝焐得热热的。屋顶的瓦楞铁被夜风吹着,发出呜呜的声音”,这样的画面把一家四口的亲情生动地描绘出来,具有一种紧紧抓住读者的力量。在充满诱惑力的开头之后,文章使用大量的现场直接引语和生活片断,展现了一个“被村民遗忘”了的守山人的生活的艰辛。

  最完美的人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韩国留学生 李知恩

  说起她的丈夫,孟女士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沉默了半天,才开口

  说:“我就是想他,谁也代替不了他。”

  柳沟村北街一条很深的巷里,一个儿媳妇跟公公住在一起。公公坐在破旧的凳子上,儿媳妇看到了公公流鼻涕,快步走到公公的身边,扯下一段手纸,将公公的鼻涕抹干净。

  孟振玲女士,今年50岁。去年7月丈夫因肝癌去世以后,现在和儿子、女儿、老公公一起过着艰难的日子。

  虽然孟过得这么劳累,但她依然是好妈妈、孝顺的儿媳妇。1983年,嫁到范家以后,到现在奉养着公公。范存仁老人,今年91岁,是在这个村里年纪最大的人。他认为虽然家里没有多少钱,可是有吃的、喝的,而且儿媳妇和孙子、孙女也对他很好,觉得自己很幸福。一到冬天了,儿媳担心公公会着凉,就给他准备三个炉子。还有现在他穿的衣服和睡觉时盖的被子也都是他的儿媳妇亲手给他做的。他的孙女和孙子也对他很好,有空儿就过来陪着爷爷聊天。这样一来,范存仁毫不犹豫地说,“在这20公里没有像我这样幸福的人”,自己“过得不赖,不赖”。说话的时候,老人笑着张开牙齿已脱光的嘴。

  丈夫刚刚去世的时候,孟振玲觉得什么都很陌生,什么也都适应不了。说起她的丈夫,孟女士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我就是想他,谁也代替不了他。”丈夫在世的时候,他们俩的夫妻关系很好,家庭是非常和睦的。她说,当然他们俩也偶尔会吵架,但是谁也看不出来他们吵架了。她的丈夫也像孟女士一样,是一位很善良、孝顺的人。当他们吵架时,因为担心会使老父母操心,就不要给别人表现出来。女儿也说,她从来没看过妈妈、爸爸与别人冲突、发脾气。


她说,她不相信命,但相信现在有这么多困难的阶段只是暂时的。她说:“等孩子长大了,我可以更好地照顾老人。”幸好,现在公公还可以自己吃饭、照顾自己,但她认为老爷爷已有一把年纪,再过几年一定更需要她的照顾。

  她认为公公也应该是属于自己的父母,还说尊重父母的人才有资格以后受到孩子的尊重和照顾。很多人说,父母是孩子的最好的老师。果然,他们的孩子也很懂事、孝顺。今年才18岁的女儿,她一点也不埋怨家里没有多少钱,还为妈妈担心。问她在她的心目中,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不善于表达自己内心的女儿脸都变红了。即使如此,她却把她的手紧紧地勾在妈妈的臂弯里说:“在我的心目中,我妈是最完美的人。”还说,她对妈妈不想再要什么,只希望她能够身体健康。可以说孝顺是他们家庭的传统和最大的财富。

  指导老师点评:这篇稿件的作者是一位韩国留学生,以独到的眼光描写了一位中国传统女性孝敬老人的美德。“孝”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但在当今中国媒体上,却很少看到这种主题的报道,反而比较常见的是“子女不赡养父母,老人把子女告上法庭”之类的新闻。

  “儿媳妇看到了公公流鼻涕,快步走到公公的身边,扯下一段手纸,将公公的鼻涕抹干净”,文章的开头就让人感动,通过一个擦鼻涕的细节,展现出一个儿媳与公公和睦相处的画面。文章接下来讲述了儿媳中年丧夫,依然把公公当作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照顾,独自一人支撑起一个农村家庭的故事。文章使用的直接引语不多,但都朴实、可信,因而感人至深,如:“我就是想他,谁也代替不了他”,没有琼瑶小说式的“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却最恰到好处地写出了她对丈夫的思念。文章的结尾写到她的女儿对妈妈的态度:“在我的心目中,我妈是最完美的人。”这是最让人欣慰的,给人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他们美好的未来。好新闻是给人们以希望的,而不是让人读完报纸后感到绝望。

  孤独的老腔大鼓艺人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本科生 王璐

  第一次9:20 初见大鼓书老艺人

  经过了一夜的雷雨,乌云还没有散去。延庆县井庄镇柳沟村中部的一个院落。这排房大部分用来放粮食加工机,只在东部隔出了一小间住人。

  忽然,屋里传出了三弦琴的声音,就像老北京戏园子里的调子。屋里光线很暗,纸糊的墙壁和房顶都被黑色的烟油覆盖着,分不清纸的颜色,土砌的灶台、水缸加木板搭成的碗架,暴了皮的箱子都埋在尘土里。一位老人坐在炕边的板凳上,弹着三弦琴。

  弹琴的老人叫姜德琴,今年70岁,年轻时是说大鼓书的民间艺人。他从十七岁就开始为比他大三十多岁的说书人王佩仙伴奏,两个人搭档一起走村串巷直到“文革”开始。

  王佩仙曾有两个徒弟学唱老腔大鼓,算来如今也有六十多了。姜德琴不知道他们住在哪个村,只知道很远。“前些年来过一次,一起唱了一回,这些年再也没来。”

  老人一辈子单身,没有子女。陪伴他的就是一把三弦、一把四胡和一个唢呐。老人还会二胡、板胡、京胡、笛子和笙。“我年轻时吹、拉、弹、唱都行。”老人笑着说。
 第二次6:15 老人偷偷地哭了

  趁饭还没做好,我跑回了住处,想拿点吃的东西回去跟老人一起吃早饭,可惜找遍了整个包,只剩下一块烤肉可以当饭吃。

  老人看我带来早饭,直说:“我不知道你来这吃,知道我就去买块豆腐了。”


“您经常吃豆腐吗?”柳沟村以盛产豆腐著名。

  “一两个星期吃一次吧。”

  “您三种颜色的豆腐都吃吗?”

  “不,只吃白豆腐。”

  白豆腐就是普通的豆腐,这里卖1.5元一块,而经过加工的绿色豆腐则要卖到4.5元一块。

  我拿出了烤肉,他问:“这肉很贵吧?”这我可真答不上来,当时和别的东西一起买就没有看单价。

  我把烤肉切成了片放在了老人的碗里,一抬头,发现老人正低着头拿着手绢擦鼻涕,不时还有微小的抽泣声。

  低下的帽檐挡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见。这一阵,我跟他说话时,他一直是低着头,帽檐挡着眼睛。

  四片肉,在我的一再相劝下,他最终还只是吃了一片,剩下的收起来了。“这肉还挺香!”吃的时候,他说。

  “不知道你来,知道就买块豆腐了。”吃完了饭,老人又说。

  第三次13:20 “你就是我的亲女儿”

  中午2点,我们就要离开柳沟村了。昨天,姜爷爷嘱咐了好几遍,临走一定要再来看他一眼。

  我如约走进了老人的家。老人一见我就说:“都熟了,就要走了!”

  我发现老人的床头多了一大瓶1.5升的橙汁。“这是我给你买的,带着路上喝。”老人说着又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大袋饼干,约有一斤。“这个也带上,带回去吃。”

  这瓶鲜橙多在北京要卖10块钱以上,而饼干在供销社是3.5块钱一斤。老人的玉米地每年只能收1000多块钱,再加上政府的补贴,每月也只有200块左右的收入,平时他连1块钱一斤的洋白菜都不舍得吃。

  而这些都是老人昨天专门从供销社买来的。

  我还想推托,老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带上!我把你当我的亲女儿看待,你就是我的亲女儿。”

  他抓着我的手,不停地颤着。老人一辈子无儿无女,我再也忍不住了,说:“爷爷,我做您的孙女儿吧。”这几天,我都管老人叫爷爷,或姜爷爷,不管是女儿、孙女,都算是姜爷爷的孩子吧。我摘下了一直戴在手上的一串珠子,留下给老人作为纪念。

  老人送我出门,这回不是送到院门口,而是握着我的手一直陪我走了下去。“我送你上车。”他说。

  直到上车的前一刻,老人还紧紧地抓着我,他粗糙的手就像这里的土地一样让人感到厚实。我又一次听到了老人的抽泣声。这回,我看到了他的泪光在太阳下一闪一闪。

  车走远了,我回头看了看,老人还站在村口望着,缩成了一个小点。

  指导老师点评:文章两次描写老人流泪,第一次是在吃到烤肉以后的流泪,“一抬头,发现老人正低着头拿着手绢擦鼻涕,不时还有微小的抽泣声”;第二次是临别流泪,“这回,我看到了他的泪光在太阳下一闪一闪”。这篇文章使用了第一人称日记体来写作,更像是一篇纪实小说,让人读起来是亲近的,有人情味,让人读后忘不掉。文章以小见大,通过对一个小人物的几天的生活琐事的描写,承载了人与人之间的亲情这样一种重大的主题。

  短短几天的时间,文章截取的是老人生活中的一个小片断,从初识老人,到一起吃饭,到听老人演奏,然后就是匆匆的离别,短短的几天里,老人两次落泪,“都熟了,就要走了,”道出了老人的无奈,“带上!我把你当我的亲女儿看待,你就是我的亲女儿”,反衬出老人的孤独无依,“车走远了,我回头看了看,老人还站在村口望着,缩成了一个小点”,又给读者留下无尽的回味。这样的故事之所以感人,就是因为是发生在身边的小故事,而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英雄事迹。

(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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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 [ filly ]  评论时间:2006-03-10  评分:3
    看了后我很感动,感动的同时心里也有沉甸甸的,我们的国家还有很多这样的贫困地区,还有很多生活的艰苦的人们,谁能替他们说句心里话呢?什么时候他们才能过上安稳的小康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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