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记得汪曾祺先生曾经讲过,“全盘西化”有一条是“西化”不了的,这就是中国文学总得用中国语言写中国人。①我对这句话很欣赏。
中国“人”很难被“西化”,这是比较明显的,因为咱们中国人多,嫁出个把姑娘算不了什么。而“语言”呢,现在也还是中国话,特别是我们的文字,除了夹用阿拉伯数字,方块字的一统天下并没有被动摇。
不过,现在汉语虽然还是汉语,可是除去汉字,它的语法和词汇在很大程度上已被“西化”,这个事实咱们也得承认。而且这个趋势现在还相当的凶。汉语中有很多外来词汇,除去西方语言的,还有不少是少数民族(特别是历史上打过我们的民族,如匈奴、满、蒙)的,以及历史上来自印度佛经的译语。如果有人能把这些词汇,比如说佛经外来语是什么样,少数民族外来语是什么样,严复时代的译语是什么样,五四前后的译语是什么样,抗战前后的译语是什么样,“辨章学术,考镜源流”,我想那一定会是一部有趣的文化交流史。可惜的是,这样的书现在好像还没有。
对中国的外来语感兴趣,我的目的很实用,那只是为了弄清我们习以为常的许多术语,它们原来是怎么回事,后来又怎么七转八折,变成了其他意思,中间都有什么陷阱和地雷,以免因为字义的误解没完没了打烂仗。特别是现在,讲汉语的地方不只一块,除大陆之外,还有港台新马,你译你的,我译我的,交叉感染,纷乱如麻,所以我很盼望有一部好的汉语外来语词典出现。
汉语外来语词典到底出过几本,我不知道。十年前买过一本,是1984年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刘正埮等人编写的《汉语外来语词典》(下简称“刘书”)。最近路过灯市口,在商务印书馆的门市部,我又见到一本该馆1990年出版的岑麒祥编写的《汉语外来语词典》(下简称“岑书”),书名与前者完全相同(但书中没有提到前者)。我以为岑书后出,必于刘书有所增益,所以赶紧掏钱买回。谁知到家一看,才大失所望,发现因体例不同,它几乎不收任何术语,有点像是人名地名手册,对于我的想法完全不适用。
______________________
①不过,现在在海外也有用洋文写作的“华侨文学”。
比较同名的这两部词典,我们不难看出,它们在体例上最大的不同点是,刘书“只收一般的汉语外来词(包括日常生活用语和常见的专科词语),不收人名、地名之类的专名”(见《凡例》第8页)。①而岑书刚好相反,是把“外来语”的概念定的很窄,完全排斥“在发音上或意义上都跟原语言的词没有任何关系”的词(《序言》第3~4页),因此也就淘汰了几乎所有经日语用汉字转译的西方哲学、科学术语(因为它们往往都是曲译,不符合岑氏的定义),留下的反而差不多全是人名、地名一类专名(如“希特勒”、“毛里求斯”)。另外在注释上,两者的方式也很不同。刘书的特点是对每一词都考证源流:西语词汇,要注明源自西语何语,是不是有希腊文或拉丁文的来源,曾否经过日语转译②,如经转译,转译的日文原词和汉文典籍有什么关系。而岑书则有点像《辞海》,除注明直接的语源,侧重的是词义的解释和说明(如某人生平如何,某地位于何处,等等),缺乏语源的考证。
关于“汉语外来语”的概念,刘书和岑书本来有类似考虑,也是“只限于完全的音译词(loan words)和译音加表意成分的与半译音半译意的混合词(hybrid words)”,不包括“直接引用的外语词”(即直接夹用的外语原词)和“所谓的意译外来词”(如“马力”、“热狗”一类词)③,但它的不同点是吸收了不少“直接借自日语的汉字词”(见《凡例》第8~9页)。作为外行,我不知道两书的宽严尺度哪一家更符合语言学界的看法,但有一点很清楚,如果我们要研究本文开头提到的问题,即“汉语西化”一事,那就不能光从语言学概念出发,也要有点“文化史”的考虑,不但直接的音译和意译词或混合二者的词要研究(两书俱收),间接的日文转译词要研究(刘书有而岑书无),就是“马力”、“电脑”一类曲译或生造的怪诞之词(两书都不收)也不能置之不理。最近,我刚刚读过美国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罗杰瑞(Jerry Norman)教授写的《中文》(Chinese,Cambridge Universitr Press,1988)一书,它的导论部分有一节(16~22页)就是专门讲汉语和其他语言的关系,其中不仅讲到直接借自英语的音译词(loanwords),如“摩托”(motor)、“雷达”(radar)、“模特”(model)、“镑”(poumd)、“休克”(shock)、“打”(dozen),也讲到以日语为中介的西文转译词(calques),如“革命”(revolution)、“文化”(culture)、“社会”(society)、“科学”(science)、“系统”(system)。指出二次大战前,中文的现代术语大多都是从日文转译,而日文的译语又是借用中国的古语。二次大战后,两国才分道扬镳:日语日益倾向于直接借用西语,而汉语也开始甩开日语的影响自创新词。今天下午在电话上请教,罗教授告诉我说,中国所说的“外来语”如果是指西语的 loanwords一类概念,当然不能包括日语转译词,但中日之间的这种借用是很特殊的现象,在其他语言中极少见,作为文化现象,还是不能忽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①比如岑书收入“鞑靼”(79页),因为是国族类专名,刘书就不收。
②比如“银幕”一词两书都收,岑书只说是源于英语的silver screen(427~428页),而刘书则还指出是经日语转译英语(392页)。
③岑书不收“马力”,但收入“热狗”(318页),当作意译词。
读刘书我们不难发现,现在中国的哲学、科学术语,以及官制、军制术语等一类词,除近年涌人的一些新词外,大部分都是由日语借汉语中的词汇转译。日语和汉语同文,这样转译容易给我们以亲切感,使人一目了然,不像“苦迭打”(政变)、“安那其主义”(元政府主义)、“布尔乔亚”(资产阶级)、“英特纳雄耐尔”(国际共产主义理想)一类早期译语让人不知所云。咱们中国人使用的汉字是一种形体认知的文字,它和西语不同,不能光看读音。作为文化习惯,我们对专有名词(如人名、地名之类)以外的抽象概念往往不太喜欢音译,而更倾向于意译,而意译的结果总是免不了曲译。例如汉译佛经中就有这样的传统。但这种“亲切感”和“一目了然”坏处也很大。它往往容易使人麻痹,误以为中文译语的字面含义就是原词的含义,例如“意识”(con- seiousness)和“意识形态”(ideology),后者包含前者;“博物学”(natural science)和“博物馆”(museum),二者都有“博物”,但它们并没有语言上的关系。“意识形态”并不是“意识”的“形态”,而是“思想体系”的意思。“博物学”也不是“博物馆学”,而是达尔文乘贝格尔号环球旅行,到处搜集标本的那种学问。还有像“城市”,我们的“城”是指城墙,“市”是指市场,古代有“邑”(各种大小聚落的统称)、“县”(较小的次级城市)、“都”(较大的次级城市)、“国”(首都)等许多不同叫法,“市”是围在“城”里。而西方有另外一套系统,不但“城”和“市”往往分离,各是一码事,而且名称也跟我们的套不上。例如他们古代的城邦(小国寡民的城市国家)叫polis,只有建在山上的卫城是我们所说的那种城;贵族所住的城堡叫castle,也是城,但比起我们的城,现在美国有 town(镇)、city(市)、county(郡或县)、state(州),除了所谓高楼林立的一小块,即downtown(市中心),其他全是一马平川,不但没有城墙,界限也模糊不清,全套的译名几乎都是生搬硬套。另外,像历史学家争吵不休的“封建”(feudalism),政治上的时髦术语如“自由”(freedom)和“民主”(democracy),我们都有许多望文生义,源自中国文化背景的误读。例如我们理解的“自由”主要是“秃子打伞”(毛泽东常用的歇后语),“民主”主要是“老百姓说了算”,所以难怪庄士敦(Reginald Johston,溥仪的老师)要说他听不懂孙中山的话(中国“革命”是因为“自由”太多),我们所说的“民主”有时竞可以是“造反有理”。
对于解决因“误读”而带来的思想混乱,从中文典籍查清日文译语的语源可能还不是特别重要,因为现在的年轻人对古籍的熟悉程度已大大降低,对大部分日文译语已有约定俗成的理解,远不至于把“发明”(inven- tion)理解为“启发思想”或“弄清问题”,也不会把“社会”(society)当成“社团”或“帮会”。现在看来,问题更大还是在于日文译语的西语语源,在于日文译语对西文原义的曲解。我们只有透过翻译的层面,寻找语源的差异,通过词义比较,发现文化理解上的不同,才能有心灵上的沟通。可是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市面上的工具书(比如《辞海》),几乎全都没有这种语源学的考证,大家似更满意于约定俗成,或者认为谁要刨根究底,就去查西文工具书好了。译名的混乱也不能通过这种正本清源得到统一。正是有这样的情况,所以我才觉得刘书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有益的工作,这是我们应该特别感谢的。
对于刘书,除专家们可能提出的细节上的可商之处,我的遗憾主要是,它的收词量还太少,“术语”只限“常见”,仍有很多影响很大的词没有收进来。新的时髦术语如“话语”(discourse)、“浑沌”(chaos)之类是不用说了,就是老词也有不少遗漏。比如“性”(sex),①不仅在西方一直就是常用词,而且在中国现在也很时髦。这个词就是由日文传人的老词。我们汉语中的“性”本来是指人的本性(字本作“生”,原指与生俱来的东西),也就是宋明理学所谓“心性之学”的“性”。这样的“性”大体相当英语的human nature,本来是很高雅的词汇。我们古代所说的“性”,虽可兼赅“食”、“色”,但却没有专指性别或性交一类含义。我们表示后一类含义的标准词大概是“男女”。“男女”变成“性”,当然也是属于曲译。在日语中,作为“心性之性”的“性”和作为“男女”之事的“性”虽然都用同一个汉字表示,但在日语中表示“性别”、“性欲”、“性交”一类意思的“性”是音译英文的 sex,而与“本性”、“性情”一类意思的“性”在读音上可以区别。只是放在汉语里,它们才混为一谈。
_____________________
①英语中还有gender一词,也表示“性”,特别是“性别”。它在女权运动中很时髦,往往用来指社会学含义而不是生物学含义的“性”。
作为“男女”之义的“性”最早是什么时候从日本传入,我没有查考。叶德辉《新刊素女经序》(作于1903年)云:
今远西言卫生学者,皆于饮食男女之故推究隐微,译出新书如《生殖器》、《男女交合新论》、《婚姻卫生学》,无知之夫诧为鸿宝。殊不知中国圣帝神君之胄,此学已讲求于四千年前。即纬书所载《孔子闭房记》一书,世虽不传,可知其学之古。又如《春秋繁露》、《大戴礼》所言古人胎教之法,无非端性情,广嗣续,以尽位育之功能,性学之精,岂后世理学迂儒所能窥其要眇?
其中提到“性学”,疑是译语。如果是,则叶氏似乎已将两种不同含义的“性”拉扯到一起。20世纪20年代,张东民《性的崇拜》也有类似误解。例如他把“人之初,性本善”解释成“人在原初的时代,对于性之种种,本皆以为善良的”,周作人就指出他“以为这性字就是性交之性”肯定是错了,“我们姑且不论两性字样是从日本来的新名词,严几道的《英文汉诂》上还称曰男体女体,即使是宋代已有这用法,我们也决不能相信那《三字经》的著者会有卢梭似的思想”,可见大家上日语之当已久,也是属于吃了“二道贩子”的亏。
在这篇文章的开头我们曾提到,汉语中的外来语是研究汉文化与其他文化相互交流的好材料,但历史上的“交流”并不见得都是“友好”或“平等”的,而常常与“挨打”或“受气”有关,例如远一点有匈奴、满、蒙,近一点有东洋、西洋,都是如此,多半属于不打不成交(例外只有汉译佛经)。而在所有这些“交流”中,强弱不敌,几成兵败如山倒之势,恐怕莫过于西语对我们的入侵。现在同“汉语西化”的如火如荼形成对照,西方对我们的语言吸收的很少,简直是微乎其微。我们就是挖空心思地想,也只有少数几个词(而且还都是带有异国情调和志怪色彩的词),例如:china(瓷器)、tea(茶)、yamen(衙门)、kowtow(叩头)、ty- phoon(大风)、tao(道)、kongfu(功夫)、ping-pong(乒乓球)[案:但 mandarin一词却不是“满大人”的译语,而是来源于梵文],绝不像他们的词汇可以长驱直入,深入人心,几乎占领我们打有现代烙印的一切。
中国的姑娘往外跑,外国的话儿朝里灌。这真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呀。
1995年8月3日写于美国西雅图
(原载《放虎归山》,辽宁教育出版社,1996年8月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