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养大的孩子

徐博

1969年的清晨，29岁的曹振元站在家中的毛主席像前，左手拿着《毛主席语录》，右手握拳举起，一字一字地“对毛主席”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按照您的教导，俺今天下地劳动去，一定好好干活，保证完成农业增产增收的任务。”

这一年曹振元刚结婚，住在父亲留下的两间昏暗的土坯房里，一件圆形瓷质毛主席像是这个家庭中唯一的摆设。

今年曹振元65岁，辛劳了一辈子的他已经盖起了前后院两排大瓦房。走进前院堂屋，迎面仍可以看到一幅半人高的毛主席画像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曹振元说，36年来家里一直摆放、悬挂着毛主席像，从没间断过。瓷像章容易打破，纸画像容易被熏黄，基本上两年一换，今天看到的已经是这个家里第十几件毛主席画像了。

童年生活：“俺十四岁以前没盖过被子。”

谈起童年生活，老人说：“小时候俺是村里最苦的人。爹死娘嫁人，没人养活俺。是毛主席、共产党把俺养大的。”

1944年，曹振元四岁的时候，身为平北军分区十团侦察员的父亲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被日军俘虏后光荣牺牲了。父亲的革命烈士证明书，被曹大爷仔细的放进像框里装裱好，挂在电视机上方。

曹振元对从老人那里听来的父亲遇难的细节念念不忘：“一共十个共产党，一个女的，九个男的，身上都裹着白布。从延庆县城里一直拉到城外边，鬼子用刺刀一个一个的挑死了。”那个时候他太小，以至于今天对这个父亲已经完全没有了印象，连父亲埋葬的地方也不知道：“当时十个人埋一个坑里，不知道埋在哪儿，找不回来了！”

也就在这一年，曹振元的母亲改嫁了，四岁的曹振元先后跟着奶奶和大娘住，日子过的很苦。“那会大家都穷啊，我又不是人家亲生儿子，没人管俺。”他说。

“俺十四岁以前没盖过被子。”这位老人说。打记事时起，小曹振元就不知道盖被子是什么滋味。无论多么冷的天，他都是蜷缩在一条麻袋中过夜。常常是窗户上的纸破了，冷风呼呼的吹进来，年幼的小曹振元钻在麻袋中，艰难的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那时候是真苦，没饭吃，有一次三天才吃上一碗野菜根。”老人回忆说。有时候实在没吃的了，小曹振元便背上一个布袋子，到延庆县城去找政府。“区长、区委书记都认识俺，知道俺是烈士子女，没爹没娘，可怜，每次问都不问就叫人给俺装半袋高粱回去。”至今回忆起这些老人都要感慨良久：“没有毛主席，俺早就饿死了。”

十四岁那年，曹振元开始上小学，因为他领到了国家的补助金，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六块钱的生活费。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这一年他盖上了人生中的第一条被子，也是共产党发的救济品：一条蓝色土布棉被——“那条被子盖着特别暖和。”曹振元说。

成为党员：“俺当年根本就不想入党。”

尖脸，矮矮瘦瘦，戴一顶老式帽子，深蓝色西服上沾满了刚刚磨好的黄米面——恐怕很难把这个小老头和当了十八年村主任的人联系起来。

1966年1月3号，曹振元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谈起老人的入党经历，还有一个小插曲：曹大爷说：“俺当年根本就不想入党。”即使工作队长找上门来，他也不想入：“主要是俺不会写入党申请书，”老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文化，只上过四年小学，写不出那些文绉绉的来，咱就知道好好为人民服务。”最后曹振元的入党申请书还是工作队长帮他写的。

不仅申请书是别人代写的，曹振元入党的时候还享受了别人没有的待遇：“当时和俺一批入党的有10个人，9个人都有预备期，就俺没有，直接转正了。”老人今天讲起来，仍然掩盖不住内心的得意。

据老人讲，党组织给他这种特殊待遇的原因，一是他烈士子女出身，成份好；二是他从61年给村里当会计，5年来没有出过一点差错。“如果有人用公家的钱买一包两毛钱的工农烟，在我这儿都是过不去的。”他说。

66年入党之后，曹振元随即当上了村里的党支部副支书。到了1982年，曹振元被村里人选为村主任，一当就是十八年。

曹振元讲话的时候很喜欢引用毛主席的话，常常以“毛主席说……”开头。他说：“毛主席一句话顶别人一万句。”当年背了那么多毛主席语录，老人对这句话感触最深：“穷人当家作主。”他说，因为自己是穷人家的孩子，所以更要为老百姓服务。

今天的柳沟村很多户人家都搞起了民俗旅游，勤劳的曹振元老两口也不例外。北京电视台为了扶持民俗旅游项目，免费在节目中为他们做广告。上了电视的农户客流旺盛，生意红火，最多的一年能挣十几万块钱。而曹振元却坚持不上电视，不做广告：“毛主席说：‘吃苦在先，享受在后’，我当村干部的自然要先紧着大家。”

晚年生活：“俺只信毛主席，不信菩萨。”

文章开头的场景是文革中常见的一幕。那个时代村里家家挂毛主席像，人人“早请示晚汇报”。而到了今天，毛主席像已经基本在村子里消失了。“挂毛主席像的村里应该就俺们一家了。”曹振元说。

柳沟村民间信仰的风气非常浓厚，最多的时候村里有二十六个庙，而且香火很旺。现在村里人虽然不像以前那样人人信神，但还有不少人家供奉佛像什么的。对于这些现象，老人嗤之以鼻：“俺只信毛主席，不信菩萨。那些都不管用，有毛主席在家里，什么妖魔鬼怪都来不了！”

今天的曹振元虽然在家里挂毛主席画像，但是也不会像过去一样“早请示晚汇报”了。“现在没人弄那个了，我一个老头子做那个样子不象话。”他说。

虽然如此，曹振元仍然对毛主席时代悠然神往：“还是毛主席的时候好。路上掉了东西，隔几天回去都能捡回来。”而且老人认为别看“早请示晚汇报”制度形式化，可是真有用：“连上班迟到都要向毛主席承认错误，这人还能干出什么坏事吗？”

现在的曹振元家有前后两间院子，十八亩地，各项收入加起来一年有两万多块钱。虽然生活水平提高了，老人却仍有深深的忧虑：“俺觉着现在还是没有以前好，毛主席的时候大家都一样，人人都有饭吃，现在社会的贫富差距太大了。”

讲着讲着，老人看到墙上的毛主席像落了点灰，很自然的伸手去擦干净，自言自语的说：“还是毛老头子，别人谁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