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天正冷。13岁的郭昆缩着脖子走到村口，十五的月光照着村外大片空地，只一片尸体望不到尽头。郭昆捏捏衣襟上的补丁，厚厚的，东西还在。尸体太多，重重叠叠找不到下脚的地方，只好在尸体间跳来跳去。这是1946年的延庆柳沟村，国共双方在此一场恶战之后，都后撤休整。那天下午，村里的党员干部把一封用白纸叠成三角的秘信交给郭昆，又缝到衣服补丁里，让他送到6里外的南老倪塘村，两个留守的解放军手中。

一、只念过两年书，写出两寸厚的故事集

郭昆今年73岁，满脸长着1厘米长的花白络腮胡子，眉毛粗短，一架塑料大眼镜贴在脸上。眼睛被笑容挤到一起时，堆起的鱼尾纹就一直延伸到额角。粉红衬里的深蓝色八角帽，蓝色棉毛上衣，庄稼人穿的深灰色裤子，脚上一双布鞋，郭昆早上五点就蹲在自家的小院子里种辣椒。

1992年退休后，郭昆最大的爱好是讲故事。隔三差五地在夏天晚饭以后穿个白布背心，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挥着艾草叶驱蚊绳坐到路口树下。看着人越聚越多，老爷子的讲述也带上了手势：“我走近那个村的围墙，突然两个人端着枪跳出来，手电光直往我脸上射，大吼一声：‘举起手来！干什么的？’我一看穿的是灰衣服，心里就踏实了，赶紧说：‘送信的。’”那两个解放军一直躲在围墙后面，看见道上来人了也不吭声，只走到近处了才突然袭击。“要不是你送信来让撤回大部队，我们两人的命就没有了。命令让死守阵地，没有命令死也得死在这儿。”那两个解放军高高兴兴地看了信，告诉郭昆。

这是郭昆常讲的众多故事中的一个。他讲故事在全村都闻名，每年还被邀请到村里小学去给孩子们讲。讲得多了，郭昆自己把故事分类：神话传说，历史故事，战斗英雄，人情故事。2003年，县里到各村搜集文化历史材料，让郭昆整理整理写出来。郭昆戴上眼镜，在灯下琢磨了大半年。“我只在解放前念过两年小学，文化不够呀！”郭昆摇摇头，“这事儿费脑子。我成天想着怎么写，半夜里想起来什么，就立刻起来点上灯记下来。不然明儿一早准忘了。”郭昆不离手的一本字典翻得稀软，连硬皮的封面都卷了起来。

《延庆轶事》第一册就这样写成了，到现在已经累计到十六册。“加起来差不多有两寸呢。”郭昆用手指一比划。

二、“我用毛驴把奖品驮回来”

“要不是扫盲那阵子念了一阵书，这故事说不定就写不下来。”郭昆说。1951年村里开展扫盲教育，大家都没念过书，找不出老师，只能矮子里头拔高个儿。念过两年小学的郭昆被选上到县里的教师“速成班”培训，回来后正式成了“扫盲”教师。城隍庙已经改成了小学，菩萨神龛的地方刷成了黑板，桌椅板凳也都不缺。每天晚上吃过晚饭，全村的青年人，尤其是那些没念过书的青年妇女，都聚到城隍庙，点上小油灯，跟着郭昆一字一句念书。一开始郭昆心慌得很，不敢开口说话：“我自己都是个文盲，还给别人扫盲！” 郭昆说。“识字课本上都是锄头、铁锹、喝水、吃饭、抗旱这些词，还有就是‘拥护共产党’，‘抗美援朝’之类的。”渐渐地，郭昆想到了一个用拼音教汉字的好办法：g、k、h，就是“哥哥渴了要喝水”。这样农民容易记住，郭昆说。

不久后的考试，郭昆负责的200多人全部顺利脱盲。他穿上新做的白布衫黑布裤到全县教师大会上去领奖，察哈尔报社还以“延庆模范民师”为题作了报道。“100多人呢有！是县长亲自给我的奖状。”奖品是100斤小米，“我赶着毛驴把它们驮回来的！”

郭昆打开杂木柜，底层摆着一溜儿墨水瓶，大约6、7个。一边是墨砚、一筒毛笔、乌木算盘，还卷着一卷自己写的书法，行草。门上的回文联是郭老爷子的得意之作：雾锁山头山锁雾，天连水尾水连天。正念反念都行。靠着扫盲班里练的一手好字，不仅自家柴房、旧屋都贴上对联，村里对联有一半都是他给写的。自己操办笔墨，从不收钱。

三、“车轮就离我五步远”

2003年5月，郭昆到相距不远的井庄镇找一位老人了解情况。骑自行车半小时就到。傍晚骑车往回走到一半，突然下起大雨。一条条的雨水劈劈啪啪直往地上砸，很快天地间就茫茫的一片，几米外看不见人。郭昆的眼镜早已被雨水迷糊，他只能按估计的方向往前赶。突然前面嘎的一声急刹车，他根本没看见车在哪，一道强光就透过雨雾射了过来。“那是一个大下坡，雨大，我们谁也看不见谁。”郭昆说，“要不是司机走得慢，刹车也刹不住。”

这件事郭昆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本村的，外村的，都一概不说。“告诉一个人，就告诉了全村，老婆子就该知道了。”郭昆搜集整理故事，没有任何报酬，也不是分内工作。“她要是知道了会怨我，车轮离我就五步远啊！”

与本村和邻村的知情者一一放谈过之后，70多岁的郭昆和60多岁的妻子6次进山寻找故事的知情人。天刚亮，两人就带上馒头、凉水，步行出村往大山里走，一走就是一整天。“就带馒头，咸菜什么的都不带。走走歇歇，得天擦黑才能回村。”许多抗日、解放战争的见证者现在小的也有快80，对当年的事情记得不清楚，往往混淆弄错。郭昆掏出小本子，戴上老花镜，一条条核实才放心。

天黑了，漆黑的小院里只有从窗户透出的温暖的灯光。一家人正在吃饭，孙女在炕上看电视，老爷子斜靠沙发，郭奶奶正喝着一碗小米粥。桌上一碗炸饺子，一盆自家种的蒿子杆，一瓦盆豆腐，一份咸菜。墙上挂着郭昆的书画，桌上摆着多年来做读书笔记、练硬笔书法的笔记本。总共有十多个。“我生活得很幸福。”郭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