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毛驴．算盘

　　　             
   “你得学会跟子儿说话。”七十三岁的胡瑞用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枯树皮一样的老手灵巧地拨弄着算盘，对坐在身边的孙女胡银霞说。
   胡银霞刚刚从四川一所大学的法学专业毕业，回来跟爷爷连夜学习打算盘。

     
                         “爷爷是毛驴”
     延庆县柳沟村流传着一个“胡毛驴”的故事，说得就是胡瑞。
     据说当年文化大革命林彪副主席还没下台的时候，流传着一句口号：“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林彪副主席身体健康。”当时胡瑞在生产队管理毛驴。其他管理员在向上汇报的时候都说“这毛驴挺壮实的”或者“这毛驴长得挺肥的”。唯有胡瑞，一本正经的向上汇报：“今天毛驴身体健康。”这一下可闯了大祸，有人告发他辱骂林彪副主席，于是胡瑞挨了整整三天的批斗。后来村子里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胡毛驴”。
    胡银霞小时候经常被小伙伴们嘲笑，说她的爷爷是毛驴。
“这胡毛驴啊，挺有文化的。要不是因为有文化，还不至于叫毛驴呢！”村里人都这么说。柳沟村是一个山里的村子，村里老一辈人里识字的不多，所以念过私塾的胡瑞算是村里一个“文化人”。
   “当初念啥都忘了。”已经离开私塾五十多年，而耕了五十多年地的胡瑞说，但是他还依稀记得当时在私塾韩先生家读书的情形：一个可以并排睡4个人的炕上，摆了16张一米见方的红色矮脚书桌，抽屉里摆着《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一群扎着冲天小辫，穿着黑色马褂、土布棉袍、宽口布鞋的娃娃们坐在炕上，摇头晃脑的嘟囔着：“人之初，性本善……”炕下是先生的高腿大书桌，上面摆着一把手掌厚、大拇指宽的戒尺，据说，娃娃们没有没挨过戒尺的。
    当初的文化让他今天“能看懂报纸，但不常看”，因为一天到晚老人家都是“从地里到家里，从家里到地里。”胡瑞老人抽着自己种的旱烟，耷拉着眼皮，   “唉……我这一辈子，念倒是念了8年书，可真没啥用，要说有点用，一个就是认识钱上的字儿，不至于被人骗；另外一个就是搞得孙女不爱搭理我。”
     胡银霞小时候村里的小伙伴们跟她开玩笑，说她的“爷爷是毛驴”，小银霞就从小对爷爷有一种抵触的心理。
                   三个不眠夜
    “那时候学生挨打连声都不敢吭一声，现在的学生敢跟老师叫阵，现在不行了啊！”
   “那时候学生乖乖的上课，哪敢像现在学生这么大胆，上学就敢谈恋爱！现在不行了啊！”胡瑞说话的时候总爱说那时候怎么样，现在怎么样，现在不行了啊。“这也是我最不能忍受的。”小银霞长大了以后，对毛驴爷爷不再怕，但是对爷爷这种口气教训人，却是老大的不高兴。

但是，今年6月份刚刚读完四川法律大学的研究生的胡银霞去北京银行在回龙观的分行面试，其中一项就是当场表演珠算。这下可急坏了胡银霞，大学里可从来没学过这个啊！她当场心就凉了。不过主考官说，可以三天后再来考珠算。银霞准备放弃了，但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哗啦”一声，一个算盘从祖辈传下来的“墙柜”缝里掉了出来。上面已经结满蛛网，一根算盘杆也断了，是用铁丝绕着的。小银霞想起，小学的时候，爷爷非得要叫她学算盘，她觉得“都什么世道了，还学那个破玩意”，所以就把东西藏了起来，说丢了。为此，胡瑞差点揍她。
“听‘哗啦’一声，忽然想起爷爷，他可是村里有名的算盘能手，只是好久没跟他说过话了。”胡银霞想来想去，决定去北边爷爷的家里把爷爷叫过来吃饭。20几年来，她第一次踏上这条五分钟的通向爷爷家的路。老人家当时正拎着一个泔水桶喂驴，见到孙女来了，怔在那里，小驴不听话，把桶弄翻了，撒了胡瑞一身的泔水。“那也高兴，孙女跟我说话了！”胡瑞老人提起两个月前的那一幕，仍然满脸笑容。后来胡瑞被孙女拉到家里，被请到孙女的屋里。 “我开始啊，还有点不习惯，不过拿起算盘来，就特别熟了。那时候不像现在，有电脑，都靠人跟子说话，计数。现在电脑行了，人脑不行了。”祖孙两人就熬了三天，胡瑞教，孙女学。困了孙女就让爷爷躺在自己的床上睡会儿，“哪好意思呢，咱那身衣裳，小姑娘干干净净的床。”胡瑞笑着摸着自己的白胡子，“不过那丫头执拗。”胡瑞常年那身下地干活的衣裳，藏青色的粗布衣裤，由于常年下地劳动，上面覆了一层灰，还星星点点的点缀了很多泥。三天后，胡银霞揉揉黑眼圈，带着帮着铁丝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算盘去面试，拿了全体面试人里的第二名。

    现在，孙女经常去看望爷爷，也给老人带去外面的报纸杂志看。“现在的书啊就是比那时候的书洋气啊！”胡瑞拿着孙女带给他的书，又讲起当初他们的《三字经》课本是咋个模样了。